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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3月29日 星期三

《青島東路三號》(上):白色恐怖年代的第一手資料

作者:姚侑廷



這是一位高齡九十醫師前輩,顏世鴻醫師的回憶錄。


對於台灣歷史的恐懼與期盼


本書的序就很精彩了。陳淑敏女士(筆名米果)憑著爐火純青的寫作功力,串連了自己親身經歷介紹了舅舅及這本書。陳女士是位厲害的閱讀寫作達人前輩,也有「覺得自己對台灣歷史的了解未竟,戰前戰後的歷史欠缺足夠的視野」的感慨,看到這兒我不禁莞爾一笑,果然唸國立編譯館長大的我們,「不懂真正台灣歷史」的狀態都一樣啊!

恐懼與期盼是正常的反應。如果你也跟過去的我一樣,有著相同的想法,那麼就不用再糾結啦!往者已矣,就從今天開始了解吧!


紛亂的年代


顏醫師出生於1927年,日治時代的高雄。三歲就被帶去泉州,十歲才又回到台灣。當時的台灣人國籍是日本,在中國時會被當成日本人、從中國回到台灣又會被當成中國人。雖然是孩子間的欺負行為,但我認為應該一部份忠實反映了當時的氛圍。顏醫師的五舅據稱是有名的地下工作者「長江一號」,三舅是「台灣抗日同盟」的主持人,其父親可能因為接受了任務才回到台灣,也因此返台後被日本特高盯上,還被逮捕了兩次。

那一代的台灣人,在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前,較多認為自己是中國人。1945年8月,日本天皇宣布「終戰」,當時顏醫師18歲,正在唸台大預科,是喜極而泣的。

觀察過去的資料,日治時代的年輕人,不但對政治有自己的想法,參與度也很高。你要精確地思考論述,就必須有在大量的基礎知識。所以「政治參與」和「大量學習」這兩件事,是相輔相成的。相比之下,在「戒嚴時期」以及「填鴨式教育」下長大的我們,就比較不會,也無法有這樣的一個表現。所幸在近年來,伴隨著解嚴之後的開放,與資訊的大幅流通,這個情況又有慢慢復甦的現象。

在這樣的背景下,當時的年輕知識份子(不論是顏醫師的父親顏興先生、顏世鴻醫師、甚至是《此心不沉》的陳篡地醫師),都會有機會接觸到大量的、立場相異的政治思想與勢力。年輕人總是較有夢想,期許能用一己之力改變自己周遭、甚至改變世界。所以和許多人一樣,顏醫師主動參與了學生事務(台大醫學院自治學會副常務理事、台大自聯會理事)、參加「抗議警察毆打台大學生遊行」、認識了共產黨台大醫院支部書記葉盛吉(1947年底)、被介紹於1950年1月23日加入共產黨。我認為除非愚魯之至,這些都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知識青年,當時可能、甚至必然會去做的事。


漫長的白色恐怖


1949年5月20日陳誠頒布《台灣省戒嚴令》,其實在那之前就開始抓人了。看到台大醫院一早開院例會議時,被警察闖入,逮捕各科主任的描述,明明已經是60多年前的事,人早就都不在了,我卻還是看得心驚膽跳,替這些醫界前輩擔心。

顏醫師同年6月21日被捕。據口供所言,「入黨後接受到的唯一指令是『自二月起所有黨員都停止工作』」。

就這樣,判了12年。你覺得判的重嗎?書中尚且提到,有一位藏匿逃犯的陳榮添先生,判決書上寫著「不檢舉匪諜罪處徒刑五年」,經蔣介石批示「陳榮添以同證叛亂應一併判處死刑」,然後就被槍決了(用那同時拿來畫聖經的紅筆批注著,真是諷刺)。

當權者如果沒有能力說服這些有思想又有號召力的年輕人(或士紳),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用手上的槍讓你閉嘴。說得誇張一點,這跟「你不乖乖聽我的話,我就揍你」的「父母親體罰孩子」,本質是類似的。反正對當權者來說,讓不聽話的人消失是好處多多。當然對整個國家民族,甚至家庭、個人而言,就是一場場悲劇了。

就這樣,「台北市工作委員會案」、「學生工作委員會案」、「臺灣省工委會鐵路部分組織案」,以及許多其他的案子,在短短的1950年9月30日到12月26日,「三個月共120位赴馬場町」(當時處決的地點)。書一頁頁的翻,看著一位位被「早點名」(處決在一大早),很多都還是醫界的前輩。一個比一個年輕,看到劉嘉憲先生(1931-1950)只有19歲,我髒話都出口了。後來查了資料,才明白早在更之前的澎湖七一三事件,就有未成年的孩子受害了(感謝劉廷功先生生前寫下所記所聞)。


死刑的存與廢


在台灣,任何比較重大、需要多方討論爭辯才有結果的議題,只有在兩個時間點會被大眾關注:一是它真正跟我相關的時候,比如要課徵證所稅了,我有在玩股票,喔那我就會去關心。第二個時間點,是在選舉的時候。這沒辦法,因為從小我們就被教育:不要花心思在「不重要」的事情上。而什麼叫「不重要」的事情呢?簡單講,就是「不會考的」。就算你有興趣,也通常會被許多許多人阻擋,可能是同學、老師,或是父母親。

「該不該廢死刑」,比起許多也很重要的議題,較具能見度的多,也已經爭論了很多年。贊成與反對的觀點,都很有說服力。我心裡也一直沒有答案。但是看到顏醫師寫的「我認為人無判人生死的權柄」這句話,我哭了。是啊!在隨著他走過這漫長的十三年、僥倖活著出獄的這條路後,我非常同意這句話!


我們能做些什麼


看了這本書之後,有了深深的難過情緒。

我難過自己過去不懂這段歷史,所以在聽到《這一夜,誰來說相聲?》中,「語言的藝術」這個段子中「小心!匪諜就在你身邊!」這一句時,我竟然覺得好笑。當然,當時自己才國小五年級,又懂什麼呢?也或許這是在解嚴前夕(1989年作品,1991年解嚴),賴聲川導演對這個全世界「史上第二長戒嚴」時代的諷刺。

我也難過自己一直到了最近,才深切的認同,不只是蔣公銅像不應該再存在校園中,中正紀念堂也不能繼續以這種方式存在。紀念什麼?紀念大筆一揮,要你生就生,要你死就死,視人命如草芥的事蹟嗎?(所以柯文哲市長那樣說,我真的想不透,也完全無法認同)

過去因為大環境因素,無知尚可以被原諒。在許多資料已經用心就拿得到的今天,下一代對台灣過去的了解,那就是我們為人父母的責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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